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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所有经历都想被写成内容,生活会不会也被我改编了

我想记录减肥、小团队工作、家人和职业变化,却慢慢发现,记录不只是在保存生活,也会选择、整理甚至改写别人最后看见的我。事实可以都是真的,但把哪些事实连在一起,同样决定了故事是否诚实。

内容创作真实表达自媒体职业经历家庭生活自我观察
当所有经历都想被写成内容,生活会不会也被我改编了

搬到新的办公室以后,园区送了一张免费的健身房年卡。七月初,这张卡到了我手里。我本来就在想减肥,那个反复出现、又反复中断的念头很快又回来了。

到今天,我大概去了七八次。今天运动的时候,我明显感觉到身体有了一点变化。高兴之外,我几乎立刻又冒出另一个念头:要不要把这次减肥的过程记录下来?从现在开始持续拍、持续写,以后应该能成为一组不错的自媒体素材。

这太像我现在会有的反应了。一件事还没做出多少结果,我已经开始替它想结构和后续内容。减肥还没有稳定下来,“一个三十多岁男人重新管理身体”的故事倒是先有了雏形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搬进新办公室以后,我原本想记录的并不是减肥,而是工作。现在团队只有三个人,我一直觉得这种状态很难得。我想拍每天的 Vlog,主要拍自己工作的场景,留下一段小团队还在初创状态时的日常。后来有了健身卡,减肥这条线冒出来,原本准备拍的工作记录也停了下来。

这件事很小,很难据此说我已经被内容控制了。我确实想减肥,也确实想记录这段生活。可它还是让我有点警惕:我是在记录自己原本就想过的生活,还是在许多真实的生活里,优先挑选了一条更容易讲成故事的线?

上个礼拜,我重新看了电视剧《我有一个朋友》。我很喜欢这部剧,也遗憾它没能继续拍第二部。看完以后,我和 ChatGPT 聊了很久,顺着第一部留下的线索推理背后的真相。我想着,这些分析以后可以整理出来分享;再往前一步,甚至想过自己创作一部第二部小说。

这当然不全是坏事。因为想创作,我会看得更仔细,也愿意在一部剧结束以后继续留在它的世界里。创作有时不是破坏体验,而是延长喜欢。问题是,我越来越少能够只是喜欢一件东西。看完一部剧,要分析;经历一段工作,要拍下来;开始减肥,要记录过程。每件事后面都拖着一个问题:它以后能变成什么?

这种感觉在家人身上更明显。女儿刚三岁多,她每天说话和做事的变化都超过我的想象。我想把这些变化记下来,也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变化。我老婆很爱我,对我很好;还有我的爸爸妈妈,以及现在唯一的一名同事,我都觉得这些关系和处境很难得,甚至想过以后能不能把它们写成完整的作品。

记录当然来自珍惜。如果不在意,我也不会想留下来。但当这种念头出现得太频繁,我有时会怀疑:我看着他们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有一部分自己提前离开了现场,站到了未来的文章里?眼前的人还在生活,我已经开始替这段生活找主题。

不过,只是想着记录,还不是最让我不安的部分。真正让我意识到“改编”这两个字的,是我怎么讲述自己的职业经历。

我工作以来换过不少工作。因为早期的职业规划很糟糕,有些经历持续的时间很短。后来无论是找工作还是对外分享,我都会担心别人看见这些断裂以后,觉得这个人太浮躁、不稳定。于是我慢慢习惯了把一些经历合并起来:省略部分公司,合并工作成果,也调整过任职时间。

其中一次,是把第一份不足一年的实习经历,合并进后来一份持续两年左右的工作经历里。具体公司和职位我不想展开,但这件事本身没有必要再绕开。这不是为了文章节奏做的取舍,而是动了事实的边界。

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这样做是好的,只是过去已经习惯了。它能让一份职业经历看起来更干净,也更容易解释。一个人从刚入行,一步一步做了九年产品经理,承担更多工作,职位慢慢往上走——这当然比频繁换工作、判断失误、不断重新开始好讲得多。

问题是,故事变顺了,人生也会在别人眼里变得比实际更顺。

我以前写过自己重新学 AI、做个人网站、做内容、恢复身体,也把这些事情放进“一个普通人的自我重建”里。那些事都真实发生过,我没有虚构它们。但当我只挑出能够支持“重新开始”的部分,把犹豫、中断、失业和职业上的断裂放到旁边,读者看到的那个人,可能会比真实的我更连续、更坚定。

以前我很容易忽略这一点。因为每一件单独的事都是真的,我就以为把它们连起来以后,那个故事自然也是真的。现在我才发现,事实是真的,不代表事实之间只有一种连接方式。选择哪些事,省略哪些事,把哪一段放在前面,本身就在改变一个人最后被看见的样子。

最近上映的诺兰版《奥德赛》引发过一场关于改编的讨论。AP 采访的译者和学者一方面肯定电影让更多人重新关注原诗,另一方面也追问:一个故事的主人公被改变到什么程度,故事本身也会跟着改变?我不准备评价电影是否忠于原作,但这个问题放到自己的生活里,很难完全绕过去。

减肥是真的,小团队是真的,喜欢影视是真的,做了九年产品经理也是真的。可如果我不断删掉不符合主题的部分,把跳槽写成积累,把断裂写成转折,把每一次短暂行动都放进“自我重建”,这些事实最后拼出来的,还是原来的我吗?

更麻烦的是,“真实”也很容易成为一个新的人设。

我现在会说,自己不想做专家,不想被工具号和支付产品经理的标签困住,只想写一个普通人的真实生活。这些确实是我的想法。但如果我为了证明自己真实,开始把失业、职业失误、家庭和身体都拿出来展示,“自爆自己”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包装。说得越难堪,好像越能证明自己没有包装;暴露得越多,好像越配得到一句“这个人真诚”。

前两个月,我有过一段失业和找工作的经历。这件事碰上了一点社会话题,写出来可能会有人看,但我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,所以没有发。可即使在决定不发的时候,我仍然觉得:先留着,以后可以整理成一篇经验帖。

现在回头看,我没有真正决定把这段生活留给自己,只是推迟了它成为内容的时间。

我以前觉得,只要没有为了内容刻意去做一件自己不愿意做的事,就不算被内容控制。我的执行力一直不算强,就算一时冲动做了,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。这不知道算庆幸,还是无奈。

但越界可能发生得更早。它不一定要等到我架起相机、安排情节,或者强迫自己做一件不喜欢的事。它也可能发生在我为了让故事更好看,开始隐去断裂;为了让自己更值得相信,把偶尔的行动写成持续的改变;或者在和家人相处时,先想到这一幕以后该怎么讲给陌生人听。

我不想因此停止记录。女儿的成长、家人对我的爱、小团队工作的日子、身体一点点变化,这些都值得留下。写作也确实帮我看见了很多原本会被忽略的东西。问题不是生活能不能成为素材,而是当素材被整理成故事以后,我还愿不愿意保留那些不支持主题、不够体面、甚至会让故事变难看的部分。

这一次,我想先承认自己的职业经历没有那么连续。我换过不少工作,做过糟糕的规划,也曾经为了让它看起来稳定,主动合并其中一些部分。这不会自动让我变得更真诚,更不会因为“自爆”就抵消过去的问题。它只是让我停止把一个整理过的版本,当成唯一的自己。

至于减肥,我可能还会记录。但在想它能不能成为内容以前,我想先去健身房,先看看自己的身体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。女儿、妻子、父母和同事也是一样。有些东西可以写,还有一些东西,也许只需要被我认真经历过。

如果一段生活最后没有变成作品,它也没有白过。